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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November 16, 2015

評析:訪越南與馬習會 只不過是習近平的兩著棋

當台灣媒體還在熱炒馬習會是否為選舉考量,以及兩岸元首在此66年來首度正式會面的歷史性一刻到底會交換哪些意見之際,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卻已前往越南,進行他棋局上的下一個布局。

習近平5日開始對越南進行國是訪問,是10年來首次訪問越南的大陸國家元首。他一抵達河內,就前往越南國父胡志明的紀念館獻花致敬,表達對中越兩國在越戰時期聯手抗美的紀念之意。

習近平為期2天的越南訪問,明顯是想修補與越南因2014年發生南海鑽井平台摩擦造成的裂痕。根據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民調顯示,只有19%的越南人對大陸有好感。越南加入美國主導的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TPP),與美國靠攏的姿態也令大陸在處理南海疆界問題上,感到芒刺在背。

越南官方自然是為習近平鋪上紅地毯表示歡迎。與大陸的貿易佔越南貿易總額的20%,而10年前此比重為12%。幾乎可以預料得到的是,習近平這次訪問越南,必然也會和幾週前訪英一樣,努力拉近雙方經貿關係,並且盡力提高其在越南經濟的影響力,爭取越南的支持,即便無法一夕之間跟越南稱兄道弟,至少也不要讓越南變成自家後院裡的敵人。

訪越提出不尋常要求習近平將在6日於越南國會演講。BBC引述越南官員指出,中方提出要求,希望越南邀請習近平在國會演講。這對越南來說是一個非常不尋常的要求;以前從來沒有外國領導人被邀請到越南國會發表演講。

值得注意的是,越南給予習近平的接待規格不如英國,而越南民間對於習近平的到訪,也是以零星的街頭抗議為回應。不少人認為,習近平在美國軍艦駛過其南海島礁的爭議未歇之際訪問越南,居心叵測。彭博(Bloomberg)採訪的越南大學生表示,「他們(大陸)賣假貨和有毒的東西給我們,對這個所謂的『好朋友』,要謹慎提防。」

越南與大陸在歷史上有長達千年的恩怨情仇,而越戰時期的短暫友誼究竟無法超越兩國間針對南海疆域與資源開發等現實利益的糾葛,更何況在越戰結束之後,越南和大陸之間還曾爆發過一場規模不小的戰爭。習近平選在此時訪問越南,當然不可能期望2天的訪問可擺平這麼複雜的關係。然而,他不但決定去越南國會演講,還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地接受了馬英九要求對等地位,公開場合才進行會面的條件,預定在7日於新加坡舉行兩岸領導人名義與地位的歷史性會談,絕對是經過縝密的考量與計算。

習近平的盤算他想透過訪問越南和在新加坡與馬英九會面達成什麼目的?

首先,南海局勢的緊張,起因是大陸單方面建造島礁宣示主權,侵犯各國船隻在公海領域航行的權利。美國派遣軍艦航行南海,故意經過島礁,也受到澳洲、南韓等的支持。這已經足以使大陸努力塑造的「和平崛起」形象受損,被認為是「麻煩製造者」。

其次,美國快馬加鞭,與其他11個貿易夥伴達成TPP協議,其中包括了新加坡、越南、馬來西亞與汶萊四個東協國家。這已在一定程度在被大陸視為自家後院的東南亞發揮拔樁的功效,並且為美國重返亞洲鋪路,也在某程度上重啟了對大陸的政經圍堵。

為何挑選越南,而非其他3個東南亞國家?因為越南是南海爭議中最直接與大陸摩擦的國家,而TPP通過後,越南是其中最大受益者,不但接收了很多原本大陸廠商可以爭取到的訂單,更是吸引包括台商在內的製造商,絡繹於途前往投資設廠。

為什麼馬英九之前邀請會面,習不答應開出的對等公開條件而導致破局,此刻又突然決定會面?

邏輯還是一樣,台灣只不過是習近平在越南以外的另一顆棋子。台大政治系副教授陶儀芬投書「端傳媒」指出,習近平對馬英九卸任後的地位沒有興趣,對國民黨是否勝選也未必在乎,在這個時候安排「馬習會」就是要在區域製造一個大陸仍是努力締造和平的「和平製造者」的形象,緩解南中國海爭議所給人的霸道形象。

她認為,習近平是想透過「馬習會」框住台灣,也為大陸提供了美日新圍堵政策的突破口。

大陸不能冒險讓形象惡化不管是一帶一路,或是亞投行,大陸想在東南亞以及國際社會上拓展的影響力,都繫於一個很重要的關鍵,那就是國際社會對它的信任。如果今天大陸被視為另一個野心勃勃,想崛起與美國爭霸的霸權,甚至是它的崛起將危及地區的安定甚至是引發危機與衝突,都很難讓大陸經營許久的宏偉計畫走得下去。

根據新華社的消息顯示,亞投行雖然已有54個國家加入成為成員國,但迄今包含大陸,卻只有4個國家的立法機構批准了協議,因此想在年底開張的原訂目標,恐怕得加把勁。

習近平此番努力,或許也和推動各國立法機構早些批准亞投行基本大法,讓亞投行可以早日開張有關。這次的訪越和馬習會,明顯是習近平挽救大陸形象與國際社會對其的信任感的危機處理。然而,不可忽略的是,近期的諸多事件與習近平的一連串動作,都說明了中美兩國互相較勁愈來愈檯面化,必將牽動亞太未來政經局勢的變化。

Tuesday, August 25, 2015

降準、降息、人民幣貶值都沒效? 被大陸遺忘的經濟解方

「美國打噴嚏,全球都感冒」這句話,在10年以前,應該是很多人的共識。曾幾何時,「中國打噴嚏,全球直哆嗦」似乎更適合眼下的這時刻。

上週五(21日)發布的大陸8月財新製造業採購經理人指數(PMI)初值跌到六年新低,當天美股道瓊工業指數就暴跌逾500點,週一再繼續觸發全球股災;人民幣走貶,新興市場貨幣跌得更重;大陸7月進出口雙雙衰退逾8%,官員說情勢比原先預期更嚴峻,當日銅價就跌破每噸5,000美元。

大陸已經從世界工廠成為許多國家的重要市場,是讓全球都擔心大陸的原因之一;但會對市場信心造成這麼大的衝擊,是因為許多人心裡都有一個不敢問出口的問題:大陸到底怎麼了?

其實大陸政府已經很努力了,只是不知為什麼就是提振不起經濟。是方法不對呢?還是沒有對症下藥?

連續降息、降準卻沒有起色

從2014年11月以來,大陸已經降息4次了,期間也調降了銀行存款準備金率,經濟到了7月卻一直沒有起色,這和過去降息之後通常最晚半年就會有效果浮現的情況非常不同。

截至7月,大陸的生產者物價指數(PPI)已經連續跌了41個月,製造業採購經理人指數(PMI)也還未脫離緊縮境地。 7 月零售額僅年增 10.5% 、7 月工業生產增幅自 6 月的 6.8% 降至 6.0% ,都比分析師的預估值差;1~ 7 月城鎮固定資產投資年增 11.2%,創2000年以來最低升幅。

用股市衝經濟卻引發嚴重副作用

大陸股市原先被視為一個轉機,因為從2014年重啟首次公開發行(IPO)市場以及開放滬港通以來,大陸從第4季開始狂飆,各界都非常看好。上證指數原本到4000點附近已經出現疲態,似乎是該喘口氣養精蓄銳來累積下一波牛市的時候了,沒想到官方媒體人民日報等卻在那時開始搖旗吶喊「國家牛市」降臨,放開了融資融券的槓桿之門,指數最高衝到5121點。當時國際媒體報導就猜測,可能是經濟太糟了,得靠資本市場來幫GDP灌灌水,才能拉到7%達標。

但欲速則不達,沒有基本面支撐的股市果然暴跌,據彭博社估計,截至7月市值已蒸發了3.5兆美元。但經濟學家指出,大陸人口僅15%有投資股市,因此股市的漲跌對於整體經濟的影響也相對有限,所以當初為何會用國家資源來動員人民進股市?這點頗令人費解。

但政策失誤帶來的代價可不小:投資銀行高盛(Goldman Sachs) 則估計,從組「國家隊」進股市野蠻護盤以來,大陸政府已經砸了人民幣9,000億元在股市裡,可是經過了一個多月的持續買股救市行動,證明是白忙一場:8月24日上證指數收盤重挫8.5%,抹去2015年以來的所有漲幅。

稍早之前,或許已經無計可施,大陸央行在看到救市行動令人民幣貸款大增1.61兆元,而人民幣實質匯率自2014年以來卻升值10%,斷然決定讓人民幣兌美元匯率中間價三天內貶值4.6%,雖然官員表示央行主導人民幣貶值的目的並非想刺激出口,也無意挑起貨幣戰爭,但進退失據的窘態卻已讓人盡收眼底。

而且,由於熱錢加速出逃,人民幣貶值又令資金趨緊,包括澳新銀行、瑞銀、高盛、摩根士丹利等機構都預估大陸下半年會再降息、降準,而人民幣匯率在12個月內可能會繼續貶值到6.6。恐怕後續的效應,還有得處理。

最該做的,卻沒有做

大陸真的黔驢技窮,找不到救經濟的法寶了嗎?其實不然,只是最該投的藥方,卻沒人敢提。

大陸官方認定的稅賦負擔率是25~30%,世界數一數二高,但是如果把名稱不叫「稅」的雜七雜八費用與成本也加起來,恐怕根本不只3成。牛津大學榮譽教授Stein Ringen更認為,隱形的稅負成本讓大陸的稅賦負擔在官方認定的基礎上,增加至少20~25%。

為何不輕政減稅,讓企業與人民的稅賦負擔減輕呢?這樣企業的利潤便可提升,而人們手頭也更寬裕可以消費,不就直接反映到實體經濟上了嗎?美國在金融海嘯時期就減免了不少企業相關的稅,就是為了減輕企業稅賦,這樣便可減少裁員,有助於就業市場的穩定。

民營企業長期居於不利的競爭地位,融資難的問題一直沒有獲得根本的解決,如果能下定決心改變,減少國企的特權與特許地位,讓民間企業、國企與外商獲得平等對待,或許會比持續在談國企重組合併卻遲遲沒有進展,對經濟的提振應該會更快見效。

這些,才是大陸政府最該做的,也是一般政府遇到經濟成長停滯時會考慮採用的政策工具。為何大陸政府一直沒有做,令人費解。當所有招數都用完而沒有明顯成效時,或許是時候認真地考慮降稅以及讓國企的特權退位來救經濟了。



DIGITIMES中文網 原文網址: 降準、降息、人民幣貶值都沒效? 被大陸遺忘的經濟解方 http://www.digitimes.com.tw/tw/dt/n/shwnws.asp?CnlID=1&cat=140&cat1=10&id=0000439582_OQR416CP91UI3I1X5OEHY&ct=1&wpidx=7#ixzz3jns6FDUE

Saturday, January 24, 2015

國富論(七):中國經濟轉型,考驗習近平「烹魚」功力

最近,經濟學家克魯格曼(Paul Krugman)在香港參加亞洲金融論壇時表示,中國讓他心驚膽跳(China scares me),不是說中國政府的政策是錯的,而是調整(所牽涉的經濟)規模實在太大。

可不是嗎?中國已是全球第一大貿易國,以購買力平價(PPP)計算的國內生產總值(GDP),也已經超越美國。中國人民銀行在去年11月22日宣布進行兩年來的首次降息,特別是貸款利率調降的幅度大於存款利率,讓大陸股市狂飆,全年漲幅將近五成,可見大陸政策的影響力有多大。

政策改變讓沉悶已久的大陸股市上漲不是很好嗎?在這節骨眼上,克魯格曼在擔心什麼呢?「股市是經濟的櫥窗」,股市的多頭表現,不是意味著基本面的好轉嗎?

仔細分析背後支撐此可觀漲幅的主力,便可知道克魯格曼在擔心什麼。A股去年迄今的大漲,不是反映企業基本面的改善,而是降息的資金效應。從買進主力是散戶的融資買盤來看,不難了解投資人的心理因素-既然借錢的利率降得多,那麼借錢買股票,簡直太划算了,因此就助長了投機的心理。

然而,中國官員意料不到的是,企業借貸成本,降息後卻不降反升。降息約一個月後,中國五年期國債殖利率跳升15個基點,而AAA級和AA級債信評價為「優」和「佳」的企業債,殖利率竟分別跳升37和76個基點,更別說是債信不佳的企業了。考慮到此時發債必須為其債務付出更多的利息,許多原先計劃發債籌資的企業,紛紛打了退堂鼓。這與當初降息是為了解決中小微企業「借錢難」的初衷,背道而馳。(見http://www.nanzao.com/tc/money/44525/zhong-guo-jiang-xi-wei-he-jie-dai-cheng-ben-fan-shang-sheng)

為何會發生這樣的情況?在正常情況下,貸款利率調降幅度應該要等於存款利率,但人民銀行決定讓貸款利率調降幅度大於存款利率,主要是著眼於讓現存的貸款人的壓力減輕。只是,官員沒有把「人性」考慮進去。即便存款利率下滑的速度沒有貸款利率低,如果能不花自己的錢,可以用更低的利率向銀行借錢來炒股,那麼獲利肯定會高於把錢存在銀行裡,這就是股民打的如意算盤。

然而,內地經濟成長放緩,加上全球經濟的不確定性,已經使經營環境惡化,銀行壞帳攀升,恐怕才是人民銀行決定降息的主因。

 
工商銀行
建設銀行
中國銀行
農業銀行
交通銀行
不良貸款率(%)
1.06
1.13
1.07
1.29
1.17
2014年Q3不良貸款餘額(億元人民幣)
1154.71
1053.2
906.95
1034.66
408.72
較2013年底增加
217.82
200.56
174.24
156.85
90.58

中國最大的五家國營銀行──工商銀行、建設銀行、中國銀行、農業銀行和交通銀行的第三季財報(第四季財報尚未發布),都透露了呆帳正在累積的事實。(見表)誰是最大貸款人?當然是國企與地方政府。

因此,這個調整,最大受益人仍是政府、國企以及銀行(因為債務人利息壓力減輕,或許銀行呆帳增加的速度可以減緩),而不是人民銀行聲明稿中所說的中小微企業。

為什麼中小微企業貸款難?《國富論》裡面,亞當斯密在討論「貨幣(Of money considered as a particular branch of the general stock of the society, or of the expense of maintaining the national capital)」時,以蘇格蘭的銀行的放款行為做為例子,謹慎的銀行只會跟他們有長期往來並對他們的債權有良好保障的對象往來,且放款的金額不會超過這些債務人在他們那裡的存款金額,以降低風險。這是金融企業營運的基本原則。

在中國,一些長期以來的潛規則卻扭曲了銀行對「風險」的定義。他們認為,中小微企業經營的風險自然大過有官方撐腰的國企與地方政府,而且他們借款的金額都小,如果為了拚業績,當然還是把錢借給長期往來,又有保障的國企與政府單位(這些國企的員工存款和公帳存款當然都會存在這些國營銀行裡)。即便知道國企營運效率不彰,地方政府債台高築,但相信到最後中央政府一定不會放任不管、任其出事,因此當然還是優先貸給國企與政府單位。

不但銀行因為巴賽爾協定III的監管條件趨嚴,必須保留足夠的準備金,不愛把資金借給中小微企業,民間資金也愈來愈難找。股市大漲,吸引愈來愈多人投入,也把大量的流動性資金凍結在股市裡。也難怪去年下半年來,許多地方傳出企業倒閉潮。

股市的大漲,在買盤集中於融資散戶時,反而是種咒詛。當融資利率高達8.6%,散戶卻仍瘋狂融資搶進股市,一旦股市缺乏續漲動能,開始一段較長時間大幅的拉回修正,融資戶就必須再繳保證金,若繳不起,就得面臨斷頭(被迫賣出股票)的命運。當一個股市短線已經有五成漲幅,這種情況發生的機率不低。斷頭賣壓引發的連鎖效應,將如重力加速度,甚至可能傷及實體經濟。

一個國家的政策走向,必然會牽動經濟民生的發展,對自由市場經濟體如美國、歐洲和台灣是如此,對計劃經濟體如中國,更是如此。此外,中國經濟規模如此巨大,市場與公共投資唯政府馬首是瞻,政策的任何調整,若未考慮周全,或是出發點仍以自身關係企業的利益為優先,難以避免會帶來始料未及的效應。

當13億人在政府的一個口令下朝同一個方向前進,會發生什麼結果?中國特別喜歡歌頌這種「人定勝天」的決心,但在《當10億中國人一起跳》這本書裡,卻讓我們看見了,中國過去盲目追逐GDP成長,或是文革時代唯物政治鬥爭超越誠信倫理的價值觀,一國一黨利益高於黎民百姓生存條件的作法,賠上了環境、健康、貧富差距、金融穩定、社會交易成本和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未來恐怕還要為挽救已經污染的環境、扭曲的人性以及敗壞的官箴,付上很大代價。

習近平推動反貪腐、經濟由投資轉型為內需消費拉動、以及「法治社會」,廣泛受到國際的肯定,只是,「治大國如烹小鮮」,要如何在不可謂小的政策翻動下,讓一條在油鍋裡的小魚不被煎得傷皮傷肉,將大大考驗「習大廚」的手藝。

Monday, January 20, 2014

讀書筆記 國富論(三):亞當斯密看中國


「中國長久以來,就是世界上最富有且土壤最肥沃,最深耕,最勤勉,也是人口最多的國家。但它似乎停滯不前很久了。馬可孛羅在五百多年前造訪中國時,所描述這國家的農業、工業和人口的情況,和今日到過中國的旅人的描述幾乎相同。」

讀了國富論中,亞當斯密在「勞務的工資」與「存貨的利潤」兩章中對中國的評論,竟有寒毛直豎之感。

亞當史密斯是十八世紀的人,出生於清朝雍正年間,卒於乾隆五十五年。中國的經濟從元朝到清初,甚至到清末,停滯不前。亞當斯密拿這例子來討論勞工與工資的供需關係。他指出,如果這五百多年間,中國的經濟停滯而沒有明顯成長,但這時期人口必然不會停止成長,代表雇主可以輕易雇用到人,因此絕對不缺人手,甚至是人浮於事。為了要搶到工作,人們就會競爭,壓低工資,只求能維持一家溫飽就行。而亞當斯密指出,與他同時期曾到過中國的人,即便各自有不同的經歷,卻都異口同聲說,中國的人工真是低廉!中國的工匠不像歐洲的工匠一樣,閒閒坐在店裡等顧客上門,而是要挑著扁擔,出門吆喝張羅生意,提供服務,或是貿易,有如上街討生計(begging employment)一樣。

他指出,雖然中國的經濟停滯,但城鎮人口卻非常稠密,這代表資源難以持續供應各階級維持同樣的雇用人數,因而階級是向下流動,甚至最糟糕的情況是淪為乞丐。「這樣的赤貧階級,是人數最眾多的,貧窮、飢荒或甚至死亡,最先衝擊這個階層,然後向上延伸,直到資源足夠供應那些從暴政和災難的蹂躪下倖存的人民為止。」亞當斯密補充說,孟加拉的情況與中國大致相同。

如果我們翻翻中國歷史,不難發現,亞當斯密指的那停滯的五百年,就是元末到清朝的期間。明朝閉關自守的習性延續到清朝,為了削弱鄭成功的力量,曾封閉海岸線,嚴禁沿海居民對外貿易。

這期間,有太多的福建廣東居民瀕臨飢荒貧窮,紛紛冒死偷渡移民台灣,或是遠渡南洋,只為了不想餓死家鄉。很多人到了異鄉落地生根,當中有些起家致富,有的在風暴下淪為波臣,但大多數人就是找到了一個更開闊的地方,繁衍後代。
管制人口移動與貿易,真的是對自己有利嗎?

停滯了五百多年,也停止了與外界的接觸,依然存留著自己是最富有大國的印象,卻不知這五百多年,歐美經歷了啟蒙時代,航海殖民,已經後來居上。乾隆之後,又繼續了一兩百年的蒙昧無知,才在西方船堅炮利,叩關要求開放通商口岸貿易下,突然醒覺。

有另外一本書值得與亞當斯密對中國的例子加以對照。哈佛大學經濟學教授Benjamin Friedman在”The Moral Consequences of Economic Growth”一書中的論點,一個國家經濟的強弱反映出其在「機會的開放、包容、經濟與社會的階級流動,公平與民主」等方面的程度。他的理論是,一個(對所有人)開放市場與競爭機會、包容移民、個人可憑努力晉身經濟與社會上層階級,公平及民主的國家,經濟也會比較發達。

如果是以他的標準來看,亞當斯密筆下封閉自滿的中國完全沒有那些特性,也就難怪經濟要停滯數百年了。但他和亞當斯密所著眼的經濟強弱,其實更多是以人均為出發點。否則亞當斯密就不會有「中國是富有的國家,但為數眾多的人民卻僅能掙扎於貧窮線上,求得溫飽」這樣的評論了。

看看我們今天,又滿足了幾項呢?美國自己的社會財富分配也越來越不公平,社會與經濟階級的流動越來越困難。財富的分配,其實很多是競爭機會的開放與否。如果社會中有嚴重的資訊不透明的情況,則內線交易、關說、貪腐、先知道要在預定建地鐵的沿線炒地皮等等,當然就會有富者越富、貧者越貧的情況。


要讓政治長治久安?要讓經濟永續發展?恐怕統治者需要捫心自問,到底對達成公平民主,對移民(或農民工)的包容,對機會的開放和階級流動做了多少?還是自己本身就是既得利益者,更要努力防止資訊的透明,機會的開放,壓制公平與民主?這就要憑個人的智慧,去做選擇了。

Tuesday, November 19, 2013

入蜀記(四): 古都的品味

成都,是我的好朋友長大的地方。她是四川人,從老久以前就一直告訴我在成都生活有多麼快樂,中學念書時如何如何,或許我是有點先入為主的好感吧。但說實在的,能在中國的城市裡看到主動讓座的實在不多,卻能在成都一連看到好幾例,這就值得一提了。

到了成都,肯定要去武侯祠,緊挨著武侯祠的錦里,杜甫草堂,青羊宮,文殊院,錦江(府南河)上的廊橋和合江亭,以及把以前的「滿城」重新修建的寬窄巷子。成都市內有金沙遺跡,北郊有熊貓基地和三星堆遺跡,足夠走四、五天了。成都也是入九寨溝的入口,愛山的人也可到青城山一遊,樂山大佛也是蠻知名的。




寬窄巷子裡的地標, 浮雕馬


青羊宮裡的青羊

廊橋夜景


不知是否剛好遇到西博會,我在成都的那個禮拜,整個街市乾淨得不得了。我搭乘出租車,很開心的告訴師傅,成都挺乾淨啊,連樹葉都看不見有灰塵。沒想到大叔笑了笑說:那是你走運,前天剛下了一場暴雨,全給沖洗得乾乾淨淨的了。

我還真走運。在那裡的七天,至少有四、五天是晴天。完全沒有「蜀犬吠日」的稀奇感。朋友因為需要籌備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讓我自己去逛逛走走,更加能體會這個三線城市為何能獲得外資大廠如英特爾等公司的青睞,設廠在這裡。你知道嗎?Fortune 500大企業,有一半在成都有分公司。為何選擇設在這裡,而不是重慶?或許這和成都比重慶更早提出優惠條件吸引外資有關?還是因為外國領事館選擇設在這裡?或許兩者皆是。但為何外國人會選擇在這裡設領事館?可能這裡比重慶更宜居,且處於一個重要的交通輻輳點吧。

自古以來,成都就是一個進入青康藏高原的重要門戶。它北通陝甘,南達雲貴,易守難攻,因而三國時劉備來到這裡後才能安心屯田練兵,偏安一隅。唐朝時安史之亂,從河北起兵,攻陷長安,唐玄宗入蜀避難。為時七年,終於平定,但北方經濟已在戰亂之中凋敝,使經濟重心南移。明朝時,張獻忠以此為根據地興兵作亂,被剿平後,成都人口大減,後來有不少人是從湖南湘西遷徙而來。

清朝時,為了平定準噶爾部之亂,康熙、雍正和乾隆三朝部署重兵在成都隨時待命,甚至陝甘總督雖然是統治陝甘的官員,其總督府卻是設在成都。這些淵源,使得成都有頗多滿人官兵駐紮,為了便利管理,規劃出一個區域,專由滿人官兵與其家眷居住,有點像台灣的「眷村」,當地人稱為「滿城」或「少城」。上海新天地把石庫門建築整修成兼具傳統與文創新潮的據點,給了成都頗大啟發,把滿城也徹底做了整修,成了一個新景點-寬窄巷子。

如果要與錦里相比,那麼寬窄巷子就是個講究的雅痞,錦里則是個吃滷肉飯就很滿足的小市民。這不能分誰好誰壞,而是各有樂趣。錦里很市井,比較像台灣的夜市小吃,寬窄巷子就比較有品味和質量上的要求,這從進駐的店家素質就看得出來。當然,價格也比錦里高上一截。

成都自古就是個富庶之地。李冰父子建築的都江堰灌溉工程,讓成都平原幾千年來,水源調節得宜,免去了氾濫之苦。詩仙李白就有不少歌詠舊稱錦城的成都的作品,例如:

錦水東流繞錦城,星橋北挂象天星,四海此中朝聖主,峨眉山下列仙庭。
秦開蜀道置金牛,漢水元通星漢流,天子一行遺聖跡,錦城長做帝王州。

登錦城散花樓

日照錦城頭,朝光散花樓。金窗夾繡戶,珠箔懸銀鉤。飛梯綠雲中,極目散我憂。暮雨向三峽,春江繞雙流。今來一登望,如上九天游。

成都人是挺懂得生活的。街上的人穿著,沒見到邋遢破舊的,連那天我去望江樓公園賞竹,竟還遇到一隊穿上古裝打太極的。台北也有很多人早起打拳,可沒見過連服裝都這麼講究的。有圖為證:


望江樓公園裡打拳的人們



待的時間不夠長,不能完全了解全貌,但由「富過三代,始知穿衣吃飯」這句俗語來推斷,成都人對生活品質如此要求,長久以來的經濟富饒,應該是孕育出此般品味的主因吧。

Saturday, November 16, 2013

中國即將迎來嬰兒潮 Are you ready for the new China baby boom?

大陸宣布放寬一胎化限制,準備好迎接21世紀的嬰兒潮了嗎?

各大外電都用頭版頭條來報導這則消息,主要是根據新華社的這則權威發布:

第十二點的最後一句話:...堅持計劃生育的基本國策,啟動實施一方是獨生子女的夫婦可生育兩個孩子的政策,逐步調整完善生育政策,促進人口長期均衡發展。"

由於一胎化是1980年開始實行的政策,除非是少數民族或是住在偏遠農村,否則幾乎在七九年以後出生的,大多是獨生子女。之前是雙方都是獨生子女才能生兩個,現在則是只要一方是,就能生兩個了。

別小看這個限制的放寬,要知道中國的人口是以億計,只要有五千萬對夫婦符合這條件,短短幾年裡人口就可增加一億。

由於大陸社會老齡化的速度實在太快,早幾年已有學者疾呼,必須趕快改革人口政策,否則將發生勞力不足,經濟成長無法持續,老人缺乏照護等嚴重問題出現。這也是外電中不斷強調的改革主因。但要認清的事實是,即便現在宣布啟動改革,明天就有很多人懷孕,這批孩子還得長到十幾二十歲才能開始工作,恐怕對於老齡化和人口紅利消失等問題,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那麼,到底這個新政策有何立即的影響?

食、衣、住、行、育、樂的需求都上升。
奶粉和嬰兒食品價格肯定要飆漲了。
托兒所、阿姨、職業婦女需要的家庭清潔服務,肯定增加,因為多一個小孩,媽媽卻得上班,更需要幫手了。
婦產科醫生、專業幼教老師,將供不應求。
小朋友的玩具、衣服、書、等用品需求上升。
父母親對手機照相功能會有更嚴格的要求,甚至,會去買類單眼或單眼相機來為第二個小孩紀錄成長過程。
接下來是換屋的需求。大陸公寓的格局大多是兩室一廳一衛。有兩個孩子,會需要換較大的房子。

不過在一片樂觀聲中,倒不妨逆向思考一下:
小孩就學的競爭壓力也會增加,資源的搶奪也會增加,環境已經污染成這樣,人口卻可能在短短幾年內倍增,糧食的供應會不會出問題?


除開工作壓力不講,雙薪家庭已被房貸壓得喘不過氣的情況下,還有餘力再養一個小孩嗎?台灣這種許多家庭自願一胎化的情況,可為借鏡。所以也不要太過於樂觀的把這個效應過度放大,才不會到時候期望落空。

Friday, November 15, 2013

入蜀記(三):中國最文明城市

人口有兩千八百萬的重慶,高架道路網的建設令人印象深刻。搭乘輕軌時看到旁邊就是三層的高架道路交織成美麗的幾何圖案,如流水般的汽車穿梭不息,不禁感嘆這就是新興市場經濟充滿朝氣的蓬勃景象。

但人口多的城市,總不免會有所謂的「城市病」-汙染、交通堵塞、垃圾處理不完善、居住品質不佳,以及人們不友善。在一些城市裡如上海,擠地鐵或打車,已經不是「折騰」兩個字可形容,而要說是一種「折磨」了。這也是我除了工作以外,非不得已,就會盡量避免去上海的主要原因。

全世界的大都會,例如倫敦、紐約、東京,人口都不少,生活的緊張程度並不亞於上海、北京,更不用說重慶。然而這些國際城市,卻都有一種共同的特質,讓人們在那裏生活,工作和旅遊,「折騰」的指數遠低於許多新興市場國家城市。東京尤其是讓許多國際旅客讚賞不已的國際旅遊都市標竿,相信許多不懂日文卻能在這個擁擠的城市中悠游自在地旅行的人都會同意。

和倫敦與紐約一樣,東京的城市軌道建築都已有百年歷史,因此難免會發生這些百年地鐵的某些車站,沒有手扶梯或電梯的情況。但東京車站與車站間的銜接,卻以縝密的思慮,把旅客作為個人的需求,在設計動線時加入考慮,以及避免人流擁擠時造成上下車與轉搭過程阻塞。

許多大陸旅客到台北旅行,都會特別提到搭乘捷運(台北地鐵系統)的乘客井然有序的排隊讓他們很為之震撼。為什麼人們會自動排隊?或許是因為,人們已經從心裡只有自己利益的叢林法則,進化到自愛也尊重別人相同權利的文明水準。如果還更進化到會主動讓座給老弱婦孺病殘,那就更是文明的高度進化了;史懷哲不就這麼說嗎:「一個社會的文明高度和現代化程度,來自於如何對待其弱勢」。

排隊的效率,未必會低於不排隊。在一個每天有數百萬人要搭乘公共交通運輸系統的城市,卻沒有排隊的意識和尊重周遭人的文明,其混亂程度可想而知。

雖然重慶地鐵工作人員的服務意識還沒到位,手扶梯故障比例高得出奇(有些站一次得爬二三十階才到出口,你能想像要如何拎著皮箱爬上去嗎?),站與站間的銜接有時遙遠和麻煩到不可思議的地步(這問題北京也有),但在乘客不搶位這點上,已經比上海好很多了。

試驗車站或任何公共建築設計是否適切的最好方式,就是把自己當作拉著大行李的旅客,試著走一遍。甚至可坐在輪椅裡,或蒙上眼,感受一下肢體障礙或視障同胞的需求,是否得到滿足。如果連他們的需求都被照顧到了,那身體健全的乘客,不更是滿意嗎?

搭乘動車(即大陸的高鐵)離開重慶,抵達成都,僅花了兩個小時。成都這個歷史悠久的古城,地鐵是三、四年前才落成啟用。或許是後發者的優勢,成都把其他城市地鐵系統的問題當作借鏡,在火車站與地鐵站之間的銜接,便利與流暢到了令人驚豔的地步。不過更令我驚訝的,是在成都的地鐵和公車上,幾次看到有人主動讓座給老弱婦孺。光憑這點,我就要把「中國最文明城市」的獎項,頒發給成都市民。

Saturday, November 09, 2013

入蜀記(二)

「唉,這你就叫折騰啊?敢情你是沒看過《人在囧途》吧?去去去,你這天龍國的人,」朋友取笑我。

我也被逗樂了,我的確看過人在囧途,連泰囧也看了。天龍國就是台灣其他縣市的人挖苦台北人的說法,因為台北得天獨厚,太便利了,總是視「舒適和完美」為理所當然。

我的朋友不知道,一九九八年我第一次到中國旅行時,是從廣州搭硬臥火車到南京的。花了整整二十八個小時。我也曾在天津火車站排將近一小時的隊,就只為了打車前往天津經濟技術開發區。我不是不能折騰,但如果人總是妥協在一些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卻總是止於「湊合得過就行」、「沒事,大家不都是這樣嗎」這樣的低度期望,那麼就永遠不會有進步。如果大家覺得那就是常態,沒必要改變,恐怕我們就得接受永遠停留在抱怨與煩躁,然後等人把這些旅客的無奈和旅途裡可笑的情景蒐集起來,再編成另一齣「囧」系列電影,大家花錢看完電影,笑完樂完後,再回到現實裡咒罵。

我可不想生活在這麼沒期望的地方。叫我天龍國民吧,沒品質的生活只能用混的,我不想把美好的生命和精力浪費在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生悶氣上。

到重慶,除了最繁華的解放碑鬧區,還有什麼可看的呢?未央歌裡的西南聯大?早在抗日空襲時被夷為平地了。國共會議的場地?抱歉,我對政治冷感,所以也請別讓我去看紅岩村教育基地了。有了,去瓷器口吧!重慶的一個古鎮,還有丁肇中小時候念過的學校。




解放碑周邊

解放碑附近的商場,王品也進駐了


目前重慶已經有三條輕軌/地鐵。瓷器口就有地鐵站可抵達,和以前西南聯大所在的沙坪壩只差幾站。

重慶的地鐵,高架道路,聽說都是前任市委書記(他的名字我就不寫了,以免惹麻煩)到任後才建設起來的。但也毀掉很多原來很美的舊建築。當地人說,薄還在任的最後兩三年,建設就停滯不前了,反而更多是在搞政治上。我沒多問,他們也不多講。但重慶人對未來經濟的樂觀是看得見的。出租車司機告訴我,十一月起,重慶出租車起步價就要從八元調升為十元,那微微上揚的嘴角,把收入很快就可調漲的快樂毫無遮掩的表露出來。

我很驚訝原來瓷器口也是當地的觀光聖地,內地旅遊團的遊客擠滿了古鎮的大街小巷。反倒是丁肇中曾就讀的嘉陵小學遺址,現在變成了茶坊,鬧中取靜。展覽館中丁肇中的大事紀,完全沒提他與父母在離開大陸後,住在台北,曾就讀成功初中和建中的事。根據Wikipedia的紀載,他大學唸的是成大機械工程系,但還沒畢業就前往美國密西根大學就讀。
當地的傳統建築物,白牆青瓦,很美


重慶瓷器口丁肇中展覽館

重慶瓷器口丁肇中展覽館中的生平圖表與塑像



這就是當年抗戰時被拿來當作嘉陵小學的道觀

茶食,茉莉花茶加上一牒花生,人民幣38元,不便宜。

瓷器口的鍾家院蠻有意思的。









下午從瓷器口出來後,交通擁堵,水洩不通。見路上人潮洶湧,見到恰好有出租車空車前來,便又招手上車。這次的司機是女生,曾到珠海、天津打工好幾年,才又在近年因重慶開始發展而回來的楊英。知道我想看重慶山城的景色,開車送我去重慶最高點──南山的一棵樹觀景台。高度是夠了,不過在瀰漫的霧霾中,能見度有限。又是一次敗興而返。

晚上,去了碼頭搭船,來趟兩江遊。重慶是嘉陵江和長江的交會處,因此有渡輪公司開始做起了兩江夜遊的生意,讓遊客可以在船上觀賞夜景。一張船票九十八元人民幣,三層樓至少兩三百個座位一搶而光,絕大多數是內地人。讓我想起當年在倫敦念書時,因捨不得花大錢遊樂,在岸上看著搭著遊船的旅客,羨慕不已。

重慶江上的遊船,背後是高樓

洪崖洞。傍著河岸建上去的建築,不過老的已經拆掉,這是後來又照古式新建的


太平盛世,歌舞昇平,這樣的日子在中國的歷史上不多,要好好珍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