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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November 16, 2015

評析:訪越南與馬習會 只不過是習近平的兩著棋

當台灣媒體還在熱炒馬習會是否為選舉考量,以及兩岸元首在此66年來首度正式會面的歷史性一刻到底會交換哪些意見之際,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卻已前往越南,進行他棋局上的下一個布局。

習近平5日開始對越南進行國是訪問,是10年來首次訪問越南的大陸國家元首。他一抵達河內,就前往越南國父胡志明的紀念館獻花致敬,表達對中越兩國在越戰時期聯手抗美的紀念之意。

習近平為期2天的越南訪問,明顯是想修補與越南因2014年發生南海鑽井平台摩擦造成的裂痕。根據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民調顯示,只有19%的越南人對大陸有好感。越南加入美國主導的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TPP),與美國靠攏的姿態也令大陸在處理南海疆界問題上,感到芒刺在背。

越南官方自然是為習近平鋪上紅地毯表示歡迎。與大陸的貿易佔越南貿易總額的20%,而10年前此比重為12%。幾乎可以預料得到的是,習近平這次訪問越南,必然也會和幾週前訪英一樣,努力拉近雙方經貿關係,並且盡力提高其在越南經濟的影響力,爭取越南的支持,即便無法一夕之間跟越南稱兄道弟,至少也不要讓越南變成自家後院裡的敵人。

訪越提出不尋常要求習近平將在6日於越南國會演講。BBC引述越南官員指出,中方提出要求,希望越南邀請習近平在國會演講。這對越南來說是一個非常不尋常的要求;以前從來沒有外國領導人被邀請到越南國會發表演講。

值得注意的是,越南給予習近平的接待規格不如英國,而越南民間對於習近平的到訪,也是以零星的街頭抗議為回應。不少人認為,習近平在美國軍艦駛過其南海島礁的爭議未歇之際訪問越南,居心叵測。彭博(Bloomberg)採訪的越南大學生表示,「他們(大陸)賣假貨和有毒的東西給我們,對這個所謂的『好朋友』,要謹慎提防。」

越南與大陸在歷史上有長達千年的恩怨情仇,而越戰時期的短暫友誼究竟無法超越兩國間針對南海疆域與資源開發等現實利益的糾葛,更何況在越戰結束之後,越南和大陸之間還曾爆發過一場規模不小的戰爭。習近平選在此時訪問越南,當然不可能期望2天的訪問可擺平這麼複雜的關係。然而,他不但決定去越南國會演講,還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地接受了馬英九要求對等地位,公開場合才進行會面的條件,預定在7日於新加坡舉行兩岸領導人名義與地位的歷史性會談,絕對是經過縝密的考量與計算。

習近平的盤算他想透過訪問越南和在新加坡與馬英九會面達成什麼目的?

首先,南海局勢的緊張,起因是大陸單方面建造島礁宣示主權,侵犯各國船隻在公海領域航行的權利。美國派遣軍艦航行南海,故意經過島礁,也受到澳洲、南韓等的支持。這已經足以使大陸努力塑造的「和平崛起」形象受損,被認為是「麻煩製造者」。

其次,美國快馬加鞭,與其他11個貿易夥伴達成TPP協議,其中包括了新加坡、越南、馬來西亞與汶萊四個東協國家。這已在一定程度在被大陸視為自家後院的東南亞發揮拔樁的功效,並且為美國重返亞洲鋪路,也在某程度上重啟了對大陸的政經圍堵。

為何挑選越南,而非其他3個東南亞國家?因為越南是南海爭議中最直接與大陸摩擦的國家,而TPP通過後,越南是其中最大受益者,不但接收了很多原本大陸廠商可以爭取到的訂單,更是吸引包括台商在內的製造商,絡繹於途前往投資設廠。

為什麼馬英九之前邀請會面,習不答應開出的對等公開條件而導致破局,此刻又突然決定會面?

邏輯還是一樣,台灣只不過是習近平在越南以外的另一顆棋子。台大政治系副教授陶儀芬投書「端傳媒」指出,習近平對馬英九卸任後的地位沒有興趣,對國民黨是否勝選也未必在乎,在這個時候安排「馬習會」就是要在區域製造一個大陸仍是努力締造和平的「和平製造者」的形象,緩解南中國海爭議所給人的霸道形象。

她認為,習近平是想透過「馬習會」框住台灣,也為大陸提供了美日新圍堵政策的突破口。

大陸不能冒險讓形象惡化不管是一帶一路,或是亞投行,大陸想在東南亞以及國際社會上拓展的影響力,都繫於一個很重要的關鍵,那就是國際社會對它的信任。如果今天大陸被視為另一個野心勃勃,想崛起與美國爭霸的霸權,甚至是它的崛起將危及地區的安定甚至是引發危機與衝突,都很難讓大陸經營許久的宏偉計畫走得下去。

根據新華社的消息顯示,亞投行雖然已有54個國家加入成為成員國,但迄今包含大陸,卻只有4個國家的立法機構批准了協議,因此想在年底開張的原訂目標,恐怕得加把勁。

習近平此番努力,或許也和推動各國立法機構早些批准亞投行基本大法,讓亞投行可以早日開張有關。這次的訪越和馬習會,明顯是習近平挽救大陸形象與國際社會對其的信任感的危機處理。然而,不可忽略的是,近期的諸多事件與習近平的一連串動作,都說明了中美兩國互相較勁愈來愈檯面化,必將牽動亞太未來政經局勢的變化。

Tuesday, August 25, 2015

降準、降息、人民幣貶值都沒效? 被大陸遺忘的經濟解方

「美國打噴嚏,全球都感冒」這句話,在10年以前,應該是很多人的共識。曾幾何時,「中國打噴嚏,全球直哆嗦」似乎更適合眼下的這時刻。

上週五(21日)發布的大陸8月財新製造業採購經理人指數(PMI)初值跌到六年新低,當天美股道瓊工業指數就暴跌逾500點,週一再繼續觸發全球股災;人民幣走貶,新興市場貨幣跌得更重;大陸7月進出口雙雙衰退逾8%,官員說情勢比原先預期更嚴峻,當日銅價就跌破每噸5,000美元。

大陸已經從世界工廠成為許多國家的重要市場,是讓全球都擔心大陸的原因之一;但會對市場信心造成這麼大的衝擊,是因為許多人心裡都有一個不敢問出口的問題:大陸到底怎麼了?

其實大陸政府已經很努力了,只是不知為什麼就是提振不起經濟。是方法不對呢?還是沒有對症下藥?

連續降息、降準卻沒有起色

從2014年11月以來,大陸已經降息4次了,期間也調降了銀行存款準備金率,經濟到了7月卻一直沒有起色,這和過去降息之後通常最晚半年就會有效果浮現的情況非常不同。

截至7月,大陸的生產者物價指數(PPI)已經連續跌了41個月,製造業採購經理人指數(PMI)也還未脫離緊縮境地。 7 月零售額僅年增 10.5% 、7 月工業生產增幅自 6 月的 6.8% 降至 6.0% ,都比分析師的預估值差;1~ 7 月城鎮固定資產投資年增 11.2%,創2000年以來最低升幅。

用股市衝經濟卻引發嚴重副作用

大陸股市原先被視為一個轉機,因為從2014年重啟首次公開發行(IPO)市場以及開放滬港通以來,大陸從第4季開始狂飆,各界都非常看好。上證指數原本到4000點附近已經出現疲態,似乎是該喘口氣養精蓄銳來累積下一波牛市的時候了,沒想到官方媒體人民日報等卻在那時開始搖旗吶喊「國家牛市」降臨,放開了融資融券的槓桿之門,指數最高衝到5121點。當時國際媒體報導就猜測,可能是經濟太糟了,得靠資本市場來幫GDP灌灌水,才能拉到7%達標。

但欲速則不達,沒有基本面支撐的股市果然暴跌,據彭博社估計,截至7月市值已蒸發了3.5兆美元。但經濟學家指出,大陸人口僅15%有投資股市,因此股市的漲跌對於整體經濟的影響也相對有限,所以當初為何會用國家資源來動員人民進股市?這點頗令人費解。

但政策失誤帶來的代價可不小:投資銀行高盛(Goldman Sachs) 則估計,從組「國家隊」進股市野蠻護盤以來,大陸政府已經砸了人民幣9,000億元在股市裡,可是經過了一個多月的持續買股救市行動,證明是白忙一場:8月24日上證指數收盤重挫8.5%,抹去2015年以來的所有漲幅。

稍早之前,或許已經無計可施,大陸央行在看到救市行動令人民幣貸款大增1.61兆元,而人民幣實質匯率自2014年以來卻升值10%,斷然決定讓人民幣兌美元匯率中間價三天內貶值4.6%,雖然官員表示央行主導人民幣貶值的目的並非想刺激出口,也無意挑起貨幣戰爭,但進退失據的窘態卻已讓人盡收眼底。

而且,由於熱錢加速出逃,人民幣貶值又令資金趨緊,包括澳新銀行、瑞銀、高盛、摩根士丹利等機構都預估大陸下半年會再降息、降準,而人民幣匯率在12個月內可能會繼續貶值到6.6。恐怕後續的效應,還有得處理。

最該做的,卻沒有做

大陸真的黔驢技窮,找不到救經濟的法寶了嗎?其實不然,只是最該投的藥方,卻沒人敢提。

大陸官方認定的稅賦負擔率是25~30%,世界數一數二高,但是如果把名稱不叫「稅」的雜七雜八費用與成本也加起來,恐怕根本不只3成。牛津大學榮譽教授Stein Ringen更認為,隱形的稅負成本讓大陸的稅賦負擔在官方認定的基礎上,增加至少20~25%。

為何不輕政減稅,讓企業與人民的稅賦負擔減輕呢?這樣企業的利潤便可提升,而人們手頭也更寬裕可以消費,不就直接反映到實體經濟上了嗎?美國在金融海嘯時期就減免了不少企業相關的稅,就是為了減輕企業稅賦,這樣便可減少裁員,有助於就業市場的穩定。

民營企業長期居於不利的競爭地位,融資難的問題一直沒有獲得根本的解決,如果能下定決心改變,減少國企的特權與特許地位,讓民間企業、國企與外商獲得平等對待,或許會比持續在談國企重組合併卻遲遲沒有進展,對經濟的提振應該會更快見效。

這些,才是大陸政府最該做的,也是一般政府遇到經濟成長停滯時會考慮採用的政策工具。為何大陸政府一直沒有做,令人費解。當所有招數都用完而沒有明顯成效時,或許是時候認真地考慮降稅以及讓國企的特權退位來救經濟了。



DIGITIMES中文網 原文網址: 降準、降息、人民幣貶值都沒效? 被大陸遺忘的經濟解方 http://www.digitimes.com.tw/tw/dt/n/shwnws.asp?CnlID=1&cat=140&cat1=10&id=0000439582_OQR416CP91UI3I1X5OEHY&ct=1&wpidx=7#ixzz3jns6FDUE

Saturday, January 24, 2015

國富論(七):中國經濟轉型,考驗習近平「烹魚」功力

最近,經濟學家克魯格曼(Paul Krugman)在香港參加亞洲金融論壇時表示,中國讓他心驚膽跳(China scares me),不是說中國政府的政策是錯的,而是調整(所牽涉的經濟)規模實在太大。

可不是嗎?中國已是全球第一大貿易國,以購買力平價(PPP)計算的國內生產總值(GDP),也已經超越美國。中國人民銀行在去年11月22日宣布進行兩年來的首次降息,特別是貸款利率調降的幅度大於存款利率,讓大陸股市狂飆,全年漲幅將近五成,可見大陸政策的影響力有多大。

政策改變讓沉悶已久的大陸股市上漲不是很好嗎?在這節骨眼上,克魯格曼在擔心什麼呢?「股市是經濟的櫥窗」,股市的多頭表現,不是意味著基本面的好轉嗎?

仔細分析背後支撐此可觀漲幅的主力,便可知道克魯格曼在擔心什麼。A股去年迄今的大漲,不是反映企業基本面的改善,而是降息的資金效應。從買進主力是散戶的融資買盤來看,不難了解投資人的心理因素-既然借錢的利率降得多,那麼借錢買股票,簡直太划算了,因此就助長了投機的心理。

然而,中國官員意料不到的是,企業借貸成本,降息後卻不降反升。降息約一個月後,中國五年期國債殖利率跳升15個基點,而AAA級和AA級債信評價為「優」和「佳」的企業債,殖利率竟分別跳升37和76個基點,更別說是債信不佳的企業了。考慮到此時發債必須為其債務付出更多的利息,許多原先計劃發債籌資的企業,紛紛打了退堂鼓。這與當初降息是為了解決中小微企業「借錢難」的初衷,背道而馳。(見http://www.nanzao.com/tc/money/44525/zhong-guo-jiang-xi-wei-he-jie-dai-cheng-ben-fan-shang-sheng)

為何會發生這樣的情況?在正常情況下,貸款利率調降幅度應該要等於存款利率,但人民銀行決定讓貸款利率調降幅度大於存款利率,主要是著眼於讓現存的貸款人的壓力減輕。只是,官員沒有把「人性」考慮進去。即便存款利率下滑的速度沒有貸款利率低,如果能不花自己的錢,可以用更低的利率向銀行借錢來炒股,那麼獲利肯定會高於把錢存在銀行裡,這就是股民打的如意算盤。

然而,內地經濟成長放緩,加上全球經濟的不確定性,已經使經營環境惡化,銀行壞帳攀升,恐怕才是人民銀行決定降息的主因。

 
工商銀行
建設銀行
中國銀行
農業銀行
交通銀行
不良貸款率(%)
1.06
1.13
1.07
1.29
1.17
2014年Q3不良貸款餘額(億元人民幣)
1154.71
1053.2
906.95
1034.66
408.72
較2013年底增加
217.82
200.56
174.24
156.85
90.58

中國最大的五家國營銀行──工商銀行、建設銀行、中國銀行、農業銀行和交通銀行的第三季財報(第四季財報尚未發布),都透露了呆帳正在累積的事實。(見表)誰是最大貸款人?當然是國企與地方政府。

因此,這個調整,最大受益人仍是政府、國企以及銀行(因為債務人利息壓力減輕,或許銀行呆帳增加的速度可以減緩),而不是人民銀行聲明稿中所說的中小微企業。

為什麼中小微企業貸款難?《國富論》裡面,亞當斯密在討論「貨幣(Of money considered as a particular branch of the general stock of the society, or of the expense of maintaining the national capital)」時,以蘇格蘭的銀行的放款行為做為例子,謹慎的銀行只會跟他們有長期往來並對他們的債權有良好保障的對象往來,且放款的金額不會超過這些債務人在他們那裡的存款金額,以降低風險。這是金融企業營運的基本原則。

在中國,一些長期以來的潛規則卻扭曲了銀行對「風險」的定義。他們認為,中小微企業經營的風險自然大過有官方撐腰的國企與地方政府,而且他們借款的金額都小,如果為了拚業績,當然還是把錢借給長期往來,又有保障的國企與政府單位(這些國企的員工存款和公帳存款當然都會存在這些國營銀行裡)。即便知道國企營運效率不彰,地方政府債台高築,但相信到最後中央政府一定不會放任不管、任其出事,因此當然還是優先貸給國企與政府單位。

不但銀行因為巴賽爾協定III的監管條件趨嚴,必須保留足夠的準備金,不愛把資金借給中小微企業,民間資金也愈來愈難找。股市大漲,吸引愈來愈多人投入,也把大量的流動性資金凍結在股市裡。也難怪去年下半年來,許多地方傳出企業倒閉潮。

股市的大漲,在買盤集中於融資散戶時,反而是種咒詛。當融資利率高達8.6%,散戶卻仍瘋狂融資搶進股市,一旦股市缺乏續漲動能,開始一段較長時間大幅的拉回修正,融資戶就必須再繳保證金,若繳不起,就得面臨斷頭(被迫賣出股票)的命運。當一個股市短線已經有五成漲幅,這種情況發生的機率不低。斷頭賣壓引發的連鎖效應,將如重力加速度,甚至可能傷及實體經濟。

一個國家的政策走向,必然會牽動經濟民生的發展,對自由市場經濟體如美國、歐洲和台灣是如此,對計劃經濟體如中國,更是如此。此外,中國經濟規模如此巨大,市場與公共投資唯政府馬首是瞻,政策的任何調整,若未考慮周全,或是出發點仍以自身關係企業的利益為優先,難以避免會帶來始料未及的效應。

當13億人在政府的一個口令下朝同一個方向前進,會發生什麼結果?中國特別喜歡歌頌這種「人定勝天」的決心,但在《當10億中國人一起跳》這本書裡,卻讓我們看見了,中國過去盲目追逐GDP成長,或是文革時代唯物政治鬥爭超越誠信倫理的價值觀,一國一黨利益高於黎民百姓生存條件的作法,賠上了環境、健康、貧富差距、金融穩定、社會交易成本和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未來恐怕還要為挽救已經污染的環境、扭曲的人性以及敗壞的官箴,付上很大代價。

習近平推動反貪腐、經濟由投資轉型為內需消費拉動、以及「法治社會」,廣泛受到國際的肯定,只是,「治大國如烹小鮮」,要如何在不可謂小的政策翻動下,讓一條在油鍋裡的小魚不被煎得傷皮傷肉,將大大考驗「習大廚」的手藝。

Tuesday, January 20, 2015

國富論(六):瑞士法郎與通縮

部落格停了半年多,雖然《國富論》閱讀計劃沒有停止,但是時間隔太久,本來畫線要分享的重點到了現在反而不知如何切入了。不過,瑞士最近宣布取消先前把匯率釘住歐元的政策,讓全球匯市大亂,倒是不失為一個好例子。

「瑞士法郎?Who cares?」幾天前我拿這事想跟周遭同業討論時,被潑了一桶冷水。除了再添一個台灣人缺乏國際觀及對世界全無好奇心的例子外,我忍不住賭氣去找這個問題的答案。

猜猜看,除了金融機構外,Who cares?網球天王費德勒cares。經濟學大師克魯格曼(Paul Krugman)cares。全球各大媒體care。台灣央行cares。

瑞士法郎的重要性的確比不上美元、歐元、日圓、英鎊等組成全球央行外匯存底的硬貨幣和近年崛起的人民幣,但它一直是重要的避險貨幣,也因此在2011年歐債危機最緊迫時,吸引大量熱錢從歐洲各地湧入。在那之前,瑞士法郎兌歐元匯率是0.7:1,但歐債危機時期,竟然飆到接近1:1,並把瑞士國內的物價推升。為了逼退熱錢,瑞士央行連續降息,卻沒有用,只好使出撒手鐧,宣布管制瑞士法郎兌歐元匯率,歐元不得低於1.2瑞郎(換言之,瑞郎=0.83歐元)。

事過境遷,正當大家逐漸淡忘這件事,面對歐元區經濟疲弱不振,更瀕臨通縮邊緣,歐元區如果真的要開始擴大量化寬鬆規模,歐元幣值必將持續下滑,瑞士央行擔心這將加重他們在匯市干預以維持固定匯率的成本,因而在市場完全沒有預期的狀況下,在1月15日宣布取消之前的禁令,瑞士法郎也就因此一飛沖天,兌歐元匯率截至1月20日漲幅達17%。

瑞士網球名將費德勒20日在澳洲網球公開賽被記者問到,瑞士法郎大漲是否也衝擊到他?「當然,」他繼而開玩笑說:「這是否意味著我得贏才行?」不過,即便拿下澳網公開賽的金盃,拿到310萬澳元支票,折算成瑞郎後,也比1月15日前縮水了17%。

至於其他人呢?我們受到的衝擊是什麼?全球匯市是密切連動的,瑞士法郎飆漲,也帶動它對其他貨幣強勁升值,當天瑞士法郎對美元匯率暴漲21%,牽動其他非美元貨幣兌美元大漲,台幣對美元次日盤中一口氣漲2.4角,終場收高1.4角。

別忘了,去年年底前出版的所有2015年財經預測都一面倒地看多美元,那些當初因此重兵佈署美元部位而且還用自動執行系統停損的人,遇到這種意料之外的情況,心痛不已。再次證明:在匯市,從來是看短不看長,區間操作為上。

好了,言歸正傳,這和國富論有什麼相關?

國富論通篇環繞的中心議題,就是「供給」和「需求」決定「價格」。

經濟學家克魯格曼指出,他懷疑瑞士央行的聲明,只說了一半的實話。因為歐洲央行到底會不會擴大QE,到目前都止於大家預期的階段,背後應該是有新一波的大筆熱錢跑到瑞士去避險,使得瑞士央行實在撐不住了。「但這還不是重點,…事實上,這充分顯示了通縮是多麼棘手的一件事,而它正在影響全球的許多地方,不僅是歐洲和日本,很可能中國也會,一旦陷入,就很難脫身,」克魯格曼如此警告。

通縮,還是供需失衡的問題。經濟學對通膨的定義是,太多的錢追逐太少的商品,以至於商品價格不斷上漲。通縮則是,商品供應太多,需求卻不足,導致價格不斷下跌。等大家對價格下降的預期心理形成,人們還是會選擇等待,而不消費。

不過我們可以想得更深一點:是什麼造成需求/消費力不足?是因為沒有消費意願,還是價格消費不起(房價過高,所得不足或是被房貸擔子壓得喘不過氣來)?是因為產能嚴重過剩,無法吸收?還是因為政策把某些消費與某個價值觀(例如貪腐)畫上等號,導致不但是高官不敢消費了,連民眾也都因怕被貼標籤而不消費了?


克魯格曼建議各國政府要保持貨幣寬鬆,不要太早升息,不可過度低估通縮的威力。不過,他沒有回答到的問題是:如果是產能過剩,或是消費需求不足,那就算QE灑再多錢,真的能止得住經濟陷入通縮嗎?


Monday, January 20, 2014

讀書筆記 國富論(三):亞當斯密看中國


「中國長久以來,就是世界上最富有且土壤最肥沃,最深耕,最勤勉,也是人口最多的國家。但它似乎停滯不前很久了。馬可孛羅在五百多年前造訪中國時,所描述這國家的農業、工業和人口的情況,和今日到過中國的旅人的描述幾乎相同。」

讀了國富論中,亞當斯密在「勞務的工資」與「存貨的利潤」兩章中對中國的評論,竟有寒毛直豎之感。

亞當史密斯是十八世紀的人,出生於清朝雍正年間,卒於乾隆五十五年。中國的經濟從元朝到清初,甚至到清末,停滯不前。亞當斯密拿這例子來討論勞工與工資的供需關係。他指出,如果這五百多年間,中國的經濟停滯而沒有明顯成長,但這時期人口必然不會停止成長,代表雇主可以輕易雇用到人,因此絕對不缺人手,甚至是人浮於事。為了要搶到工作,人們就會競爭,壓低工資,只求能維持一家溫飽就行。而亞當斯密指出,與他同時期曾到過中國的人,即便各自有不同的經歷,卻都異口同聲說,中國的人工真是低廉!中國的工匠不像歐洲的工匠一樣,閒閒坐在店裡等顧客上門,而是要挑著扁擔,出門吆喝張羅生意,提供服務,或是貿易,有如上街討生計(begging employment)一樣。

他指出,雖然中國的經濟停滯,但城鎮人口卻非常稠密,這代表資源難以持續供應各階級維持同樣的雇用人數,因而階級是向下流動,甚至最糟糕的情況是淪為乞丐。「這樣的赤貧階級,是人數最眾多的,貧窮、飢荒或甚至死亡,最先衝擊這個階層,然後向上延伸,直到資源足夠供應那些從暴政和災難的蹂躪下倖存的人民為止。」亞當斯密補充說,孟加拉的情況與中國大致相同。

如果我們翻翻中國歷史,不難發現,亞當斯密指的那停滯的五百年,就是元末到清朝的期間。明朝閉關自守的習性延續到清朝,為了削弱鄭成功的力量,曾封閉海岸線,嚴禁沿海居民對外貿易。

這期間,有太多的福建廣東居民瀕臨飢荒貧窮,紛紛冒死偷渡移民台灣,或是遠渡南洋,只為了不想餓死家鄉。很多人到了異鄉落地生根,當中有些起家致富,有的在風暴下淪為波臣,但大多數人就是找到了一個更開闊的地方,繁衍後代。
管制人口移動與貿易,真的是對自己有利嗎?

停滯了五百多年,也停止了與外界的接觸,依然存留著自己是最富有大國的印象,卻不知這五百多年,歐美經歷了啟蒙時代,航海殖民,已經後來居上。乾隆之後,又繼續了一兩百年的蒙昧無知,才在西方船堅炮利,叩關要求開放通商口岸貿易下,突然醒覺。

有另外一本書值得與亞當斯密對中國的例子加以對照。哈佛大學經濟學教授Benjamin Friedman在”The Moral Consequences of Economic Growth”一書中的論點,一個國家經濟的強弱反映出其在「機會的開放、包容、經濟與社會的階級流動,公平與民主」等方面的程度。他的理論是,一個(對所有人)開放市場與競爭機會、包容移民、個人可憑努力晉身經濟與社會上層階級,公平及民主的國家,經濟也會比較發達。

如果是以他的標準來看,亞當斯密筆下封閉自滿的中國完全沒有那些特性,也就難怪經濟要停滯數百年了。但他和亞當斯密所著眼的經濟強弱,其實更多是以人均為出發點。否則亞當斯密就不會有「中國是富有的國家,但為數眾多的人民卻僅能掙扎於貧窮線上,求得溫飽」這樣的評論了。

看看我們今天,又滿足了幾項呢?美國自己的社會財富分配也越來越不公平,社會與經濟階級的流動越來越困難。財富的分配,其實很多是競爭機會的開放與否。如果社會中有嚴重的資訊不透明的情況,則內線交易、關說、貪腐、先知道要在預定建地鐵的沿線炒地皮等等,當然就會有富者越富、貧者越貧的情況。


要讓政治長治久安?要讓經濟永續發展?恐怕統治者需要捫心自問,到底對達成公平民主,對移民(或農民工)的包容,對機會的開放和階級流動做了多少?還是自己本身就是既得利益者,更要努力防止資訊的透明,機會的開放,壓制公平與民主?這就要憑個人的智慧,去做選擇了。

Saturday, November 16, 2013

中國即將迎來嬰兒潮 Are you ready for the new China baby boom?

大陸宣布放寬一胎化限制,準備好迎接21世紀的嬰兒潮了嗎?

各大外電都用頭版頭條來報導這則消息,主要是根據新華社的這則權威發布:

第十二點的最後一句話:...堅持計劃生育的基本國策,啟動實施一方是獨生子女的夫婦可生育兩個孩子的政策,逐步調整完善生育政策,促進人口長期均衡發展。"

由於一胎化是1980年開始實行的政策,除非是少數民族或是住在偏遠農村,否則幾乎在七九年以後出生的,大多是獨生子女。之前是雙方都是獨生子女才能生兩個,現在則是只要一方是,就能生兩個了。

別小看這個限制的放寬,要知道中國的人口是以億計,只要有五千萬對夫婦符合這條件,短短幾年裡人口就可增加一億。

由於大陸社會老齡化的速度實在太快,早幾年已有學者疾呼,必須趕快改革人口政策,否則將發生勞力不足,經濟成長無法持續,老人缺乏照護等嚴重問題出現。這也是外電中不斷強調的改革主因。但要認清的事實是,即便現在宣布啟動改革,明天就有很多人懷孕,這批孩子還得長到十幾二十歲才能開始工作,恐怕對於老齡化和人口紅利消失等問題,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那麼,到底這個新政策有何立即的影響?

食、衣、住、行、育、樂的需求都上升。
奶粉和嬰兒食品價格肯定要飆漲了。
托兒所、阿姨、職業婦女需要的家庭清潔服務,肯定增加,因為多一個小孩,媽媽卻得上班,更需要幫手了。
婦產科醫生、專業幼教老師,將供不應求。
小朋友的玩具、衣服、書、等用品需求上升。
父母親對手機照相功能會有更嚴格的要求,甚至,會去買類單眼或單眼相機來為第二個小孩紀錄成長過程。
接下來是換屋的需求。大陸公寓的格局大多是兩室一廳一衛。有兩個孩子,會需要換較大的房子。

不過在一片樂觀聲中,倒不妨逆向思考一下:
小孩就學的競爭壓力也會增加,資源的搶奪也會增加,環境已經污染成這樣,人口卻可能在短短幾年內倍增,糧食的供應會不會出問題?


除開工作壓力不講,雙薪家庭已被房貸壓得喘不過氣的情況下,還有餘力再養一個小孩嗎?台灣這種許多家庭自願一胎化的情況,可為借鏡。所以也不要太過於樂觀的把這個效應過度放大,才不會到時候期望落空。

Tuesday, June 04, 2013

「一代宗師」是誰?

很多人看過王家衛的「一代宗師」,都讚不絕口。就畫面的唯美與武打動作的優雅緊湊而言,恐怕難有人能做到這個水準了。有網友點評曰,王家衛的這部片,不是武打片,而是以武術為名的藝術片,引導大家去想:何為「一代宗師」?什麼樣的人,才配得上這個稱謂?

這是個很哲學性的問題,探討的是「大師」這個地位的本質。一般人認為,能被稱做大師,當然就是技藝超群囉。但這顯然不是王家衛想藉葉問告訴大家的答案。馬三武藝不高強嗎?他強,甚至足以殺死有恩於自己的師父宮寶森。

宮寶森和馬三的差別在哪?宮寶森的氣度、眼界、胸襟、誠信,對後輩的提攜,以及對整個國家與武林前途的關懷,與馬三只想求一己之勝,求一己的榮祿,天差地遠。

能被推舉為「一代宗師」的人,不但武功要服人,也要能贏得眾人的尊敬與推崇,而後者,靠的是修為與操守。

一代宗師劇中,王家衛透過宮寶森女兒宮若梅(宮二)和家臣老姜映照宮寶森的人品與氣節。

宮二不能接受父親白白把頭銜與地位讓給年紀尚輕,沒有真正通過考驗,用武功贏得名位的葉問。宮寶森卻說,人要看得遠,上了高山,眼界就開闊了。見不得人好,是胸襟不夠開闊;墨守成規,新人難有出頭之日,做此決定,是為提拔後進,「宮家甚麼人都有,就是不出小人。」

總是拿把大刀的老姜,原是滿清的劊子手。改朝換代後,無業落魄的他,被宮寶森收留,還給他改了名字,給他新的人生,從斷人性命,變成幫二小姐鎮煞,把福氣帶來的人。這反映出宮寶森不是嫌貧愛富的人,是願意扶人一把,改變命運的貴人。也因此受他恩惠的人總是湧泉以報。

後來宮若梅還是逕自去挑戰了葉問,也以家傳的武術證明宮家的確配得一代宗師的名望。而她後來,為了報殺父之仇,為不沒滅被人以各種理由妥協的公理正義,退了婚約,堅守諾言,報仇後也不把武功傳世。這與葉問在戰時不為日本利誘,而後為了戰亂避居香港,傳授詠春拳讓燈火傳世,此等節義在王家衛眼中,是同樣的高潔。因此「一代宗師」其實不只一個,葉問是其中之一而已。葉問的「一橫一豎」(勝的生存,敗的倒下),和宮二的求勝之心,其實並無二致。受制於時局,他們都未能登上高山,但已有大師的高度。真正曾登上高山的,是宮寶森。

這部拍了十年的電影,應該也是王家衛的「一代宗師」之作。一出手,把所有的武打片都比下去了。論格局,論藝術價值,論故事結構,都像大師的一招一式,舉手投足,氣勢就是不凡。



我們可以從「一代宗師」學到什麼?

「寧在一思進,莫在一思停」。往前看,找可以改進的地方,別因自滿或恐懼失敗而停頓。

宮寶森給馬三的勸戒,也是心高氣傲者、年輕氣盛者,應該自省自勵的教誨。技藝到了一個境界,勝負反而是其次了,就像是到了高山,你才能知道人生當中,有比勝負更重要的事情,而那些,才是決定一生價值的關鍵。

從王家衛,則是對藝術的堅持,對完美的追求,與大師的視野和格局。

Monday, May 07, 2012

「讓子彈飛」

「讓子彈飛」是大陸2010年底上映,賣座很好的一部電影。為什麼賣得好呢?有人說卡司堅強,有人說是劇本夠好,而且太好笑了。看過的人口碑不錯,因此我昨天也在MOD上看了。

但是看著片尾男主角姜文散盡所有奪來的財富,分給鵝城的民眾,而他的夥伴們卻紛紛離去,甚至是坐著貪官曾坐的馬拉的火車離開,還真有悲劇的感傷。也難怪有評論說,它是齣以古諷今的諷刺劇。

恰巧片中部分人士講的是四川話,似乎是在影射四川的官場,如今重慶市委書記薄熙來與妻子爆發醜聞,令人不禁聯想是否當初編劇筆下黃四郎假打黑、真斂財,就是在隱喻當時的重慶打黑。

跟隨過蔡鄂將軍,卻無奈被逼上梁山做馬賊的武官張牧之,奸詐狡猾的貪官馬邦德,以及地方惡霸黃四郎之間的鬥智,堪稱一絕。而鄉民遇到強梁逼迫,忍氣吞聲,不敢違抗,一直到張牧之看到他們對黃四郎除了恐懼之外,還有極深的怨氣與怒氣,才得以激出民氣而用之,讓黃四郎搜括的民脂民膏能物歸原主,人民重享小康生活。

由於片子的結尾是男主角原本想單騎走天涯,但看見夥伴們坐在豪華的火車車廂裡前往浦東,後來也策馬追了上去,似乎在隱喻,有理想的人即便能躲過惡人的打壓和追殺,到最後還是很孤單的呀。

這部片的經典名言,"別急,讓子彈飛會兒",成了很多大陸年輕人愛說的俏皮話。或許很多我們現在還看不出什麼名堂的鬥爭與新聞事件,還得等一陣子才會塵埃落定,得讓子彈飛會兒,先別急著下定論。






Wednesday, March 14, 2012

「衙門」考

今天走過一棟宏偉的警察局,不知怎的想起「衙門」二字。我的職業病又犯了,且聽我胡謅一番:

衙門就是古時候對官署辦公廳的稱呼,台北的植物園還有以前台灣布政使司衙門的古蹟,對這詞的第一印象大概就是古裝戲裡面,師爺大喊升堂,兩旁衙役威武之聲嚇破布衣小民膽子的那個場景。

但衙門的「衙」似乎顛覆了我們對漢字造字原則的了解。一個「行」字中間包個「吾」,卻念作「牙」,絕對不是形聲字。那麼,是會意字?

衙門豈是可以讓升斗小民自由來去的地方?除非「吾」這個字指的是青天大老爺,或是任何頭上戴著官帽的Big Wig吧。

查了一下辭源,原來以前衙門就是牙門,因為以前營門會在兩旁立牙旗,所以稱營門叫牙門,而聽令者,必到牙門之下。

但這不能解釋「衙」字為何讀作牙的疑問呢。偏偏有「衙衕」一詞,解釋為,又可寫成「胡同」,是北方對巷弄的稱謂。可見衙在此就念作胡了,這還比較有道理呢。

若解釋為民主時代,任何升斗小民都能自由來去官署,或是任何背景和階級的人,只要努力奮鬥向上,有為民服務的強烈意願,都有機會靠著選舉,或是才學,成為人民公僕,那就合理了。


或許當初不知為何的訛誤,將「牙門」寫成了「衙門」,正是對此民主理想和願景的預示?正如孔子當年在寫禮運大同篇,大概也不會知道會在幾千年以後,成為國父孫中山先生念茲在茲的理念?

衙門今日在許多國家依然高不可攀,衙役亦有仗勢欺人或強取豪奪者,小民還指望青天大老爺的「德政」呢,哪來的「為人民服務」啊?

 

Thursday, March 08, 2012

從北京到台灣 vs. 不帶錢去旅行

More about 從北京到台灣

之前便聽過這本書,用一個下午的時間看完了,除了部分橋段讓我忍不住大笑以外,對趙星這個勇敢女孩環島的種種奇遇更多的是會心一笑。太習慣於這個環境的便利,周圍濃濃的人情味,以及舉手可得的各種美食,因此在趙星筆下看到我們認為習以為常或是視為理所當然的情況讓她感動莫名時,總不由自主的嘴角上揚。

換作是我,遇到一個勇敢的年輕女孩,為了要完成七年前開始的夢想,在台灣開放陸客自由行一開始就能自己一人靠著有限的資訊與少數幾位在網路上認識的沙發客,人生地不熟又得適應完全不同的熱帶氣候,還得獨自要去摸索闖蕩這塊陌生的地方,當然也會義不容辭的能幫多少忙就幫多少忙吧。這是做人基本的道理,不是嗎?

或許有不少人跟我有同樣的想法吧?旅途中她遇到了很多熱情的人,願意放下手邊的事情帶上她去她想看的地方,很細心的幫她打點好車票、路線、換車班次等等的細節,盡力幫助她順利完成這趟旅程。我在英國、法國、土耳其、日本和大陸旅行時,不管是自己一人,或是跟兩三個女性朋友一起,也都遇到過很多善良的人幫助我們。旅行最美好的一件事,就是去開闊自己的眼界和胸襟,去體驗人最單純、善良的相互信任。

書中趙星引述了"牧羊少年奇幻之旅"這本書裡面的一句話:當你真心渴望追求某種事物的話,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你完成。當你真心想完成一段旅程,全世界都會讓路給你。這使我想起多年前看過的一本書,名為"不帶錢去旅行"。作者Mike McIntyre是個記者,自稱膽小如鼠,但有天突發奇想,挑戰自己從美國西岸到東岸,但不能帶錢,只能靠搭便車、向人請求幫助或以勞力換取食物的方式完成這趟旅行。

More about 不帶錢去旅行
在長達數月的漫長旅行中,作者也曾擔心在路上遇到壞人,也看盡人生百態,遇到各種階層的人,但最令他感動的是,這世上還是有不少樂於助人的好人,一些家庭自己都已經很貧窮,卻還是慷慨的把最好的東西拿來與他這個貌似流浪漢,卻聲稱正在尋找自我的陌生人分享。

很多時候我們總認為,需要存到一筆大數目的存款,才能去實現夢想,例如環遊世界,有業者推出80天豪華套裝行程,竟要價475萬元。有很多人的存款早就超過了那數目,就是不可能撥出80天來走這樣的行程。有那麼多時間的人,未必有這麼多的存款,也不可能把這麼大一筆錢就花在旅行上,除非是中了樂透。或許有人覺得,如果生命只剩半年,可能會這樣做吧。但到了那個時候,還有足夠的體力嗎?

其實,如果願意隔一年或半年去一個國家幾天或一兩週,每次都用最節省的方式旅行,也能達到這個目標的。反倒是,如果不先踏出那一步,光是看困難和風險比旅行的喜悅與成長多,恐怕就會淪為只願意花錢讓旅行社打點一切,一路上卻又嫌東嫌西的奧客了。

如果您也是某個外來客旅路途上向他/她伸出援手的大叔/阿姨/哥哥/姐姐或同齡的朋友,在稱讚對方勇敢之餘,何妨也給自己機會去闖一闖?你會鼓勵自己的小孩也去壯遊嗎?還是不斷的潑他們冷水呢?

越獨力勇敢的孩子,就越不會給自己設限。別剝奪孩子成長的機會,也別給他們準備太多錢。旅行,越克難反而越能珍惜得之不易的一切。

沙發客網站:http://www.couchsurfing.org/

Sunday, July 10, 2011

清明上河圖動畫版虹橋一景 Animation of a famous ancient Chinese painting


在台北花博爭艷館展出的清明上河圖特展, 除了有上海世博會中於中國館中展出的清明上河圖動畫之外, 還有原作北宋張擇端, 明朝仇英與清朝五位畫家合力畫作的清院本等三個經典版本的清明上河圖.


此景顯示一艘大船上的船夫正費力的想控制船身, 好讓船平安穿過橋下. 而橋上則擠滿了人觀看, 議論紛紛, 十分寫實精彩.

This short clip was part of the animation exhibited in the Chinese Pavilion in 2010 Shanghai Expo, but is currently on show in Taipei. The scene pictures sailors on a big boat struggling to ensure the boat's safe passage under the bridge, while observers on the bridge discussed about the endeavor loudly.

Now take a look at the original painting.  Isn't this amazing?

Thursday, November 25, 2010

風水輪流轉, 日本年輕人到中國淘金

日本朝日新聞報導,日本經濟疲弱不振,而企業傳統包袱太多,使得越來越多在本國看不到希望的白領日本人遠渡重洋,前往上海找尋開創事業的契機。

此外,由於年輕人在日本失業率高,即使找得到工作起薪也低,升遷極慢,使得這些在本國無法覓得合適工作或無法施展抱負的年輕人紛紛前往大陸留學,學會了中文後留在當地為日本的海外分公司工作。

早稻田大學亞太研究院研究員Koji Horiuchi在其長達半年的研究中,對60位年齡介於20~30歲,在上海創業的年輕人進行訪談。其中有32位留學大陸學習中文,受僱於日本在大陸的分公司,在這些大公司累積了幾年經驗後,他們決定在大陸自己創業。

朝日新聞指出,就算是在大陸當地受聘,薪水至少也有人民幣1萬元,相當於13萬日圓,考慮到當地物價水準,這樣薪資水準的購買力平價接近50萬日圓,可以在上海過得相當優渥,而且在大陸設立自己的公司所需的資金不多,僅要50萬~500萬日圓之間。

日本人力仲介公司Persona Inc.則指出,不少被派到大陸分公司的主管在大陸住了幾年學會中文後,便辭掉日本的工作,轉而在大陸找工作。

或許是看到了日本年輕人前往大陸淘金的潮流,5位日本人開創了Sola Komome人力仲介公司,滿足日本人前往大陸求職的需求。該公司網站每天有超過2,000人造訪,有70%來自日本,其中30歲以上的女性佔大多數。目前該網站有2,500家公司在上面徵才,其中80%是日本企業,20%是在大陸當地營運的外商和大陸企業。

從2005年以來,每年有1.5~1.9萬名日本人到大陸留學,而中日之間交換學生的項目也與日俱增。

Sola Komome主管指出,為了節省預算,日本公司越來越少用外派的方式把人員從日本遷到大陸去,而是在大陸直接聘用合適的日本雇員,或是根本不介意國籍。曾在日本留學居住過的大陸人才也很受到青睞,因為他們在大陸市場的銷售力更強。

該主管表示,現在任何國家都可找任何國籍的員工,而員工也可以選擇任何他們想工作的地方,但是那些只想留在日本工作,不想到海外奮鬥的人,只會發現工作機會越來越少。

Thursday, August 12, 2010

轉載:龍應台2010年8月1日於北京大學百年紀念講堂演講 (完整版)

這是與明報對校後的版本.粗體的段落是被南方周末刪去/改動的.大家可以看看兩個報章的分別.
《我們的「中國夢」》

接到電話,希望我談談「中國夢」,我的第一個反應是:「一千枚飛彈對準我家,我哪裏還有中國夢啊?」 (被南方周末改成"我還有中國夢嗎?")

可是沉靜下來思索,1952年生在臺灣的我,還有我前後幾代人,還真的是在「中國夢」裡長大的,我的第一個中國夢是什麼呢?


我們上幼稚園時,就已經穿著軍人的制服、帶著木制的步槍去殺「共匪」了,口裡唱著歌。當年所有的孩子都會唱的那首歌,叫作「反攻大陸去」:
反攻反攻反攻大陸去

反攻反攻反攻大陸去

大陸是我們的國土大陸是我們的疆域

我們的國土我們的疆域

不能讓共匪盡著盤據不能讓俄寇盡著欺侮

我們要反攻回去我們要反攻回去

反攻回去反攻回去

把大陸收復把大陸收復



這不是一種「中國夢」嗎?這個夢其實持續了蠻久,它是一個至高無上的圖騰,也被人們真誠地相信。

倉皇的五十年代進入六十年代,「中國夢」持續地深化。余光中那首《鄉愁四韻》傳誦一時:


給我一瓢長江水啊長江水

那酒一樣的長江水

那醉酒的滋味是鄉愁的滋味

給我一瓢長江水啊長江水

給我一掌海棠紅啊海棠紅

那血一樣的海棠紅

那沸血的燒痛是鄉愁的燒痛

給我一掌海棠紅啊海棠紅

1949年,近兩百萬人突然之間被殘酷的內戰連根拔起,丟到了一個從來沒有去過、甚至很多人沒有聽說過的海島上。在戰火中離鄉背井,顛沛流離到了島上的人,思鄉之情刻骨銘心,也是無比真誠的。那份對中華故土的魂牽夢繞,不是「中國夢」嗎?

我的父母那代人在一種「悲憤」的情結中掙扎著,我這代人在他們鄉愁的國家想像中成長。但是支撐著這個巨大的國家想像下面,有一個基座,墊著你、支撐著你,那個基座就是價值的基座。


它的核心是什麼?臺灣所有的小學,你一進校門,當頭就是四個大字:「禮義廉恥」。進入教室,簡樸的教室裡面,牆壁上也有四個大字:「禮義廉恥」。如果一定要我在成千上萬的「格言」裡找出那個最最基本的價值的基座,大概就是這四個字。

小的時候跟大陸一樣,四周都是標語,只是內容跟大陸的標語不一樣。最常見到的就是小學裡對孩子的解釋:

禮,規規矩矩的態度。

義,正正當當的行為。

廉,清清白白的辨別。

恥,切切實實的覺悟。

上了初中,會讀文言文了,另一番解釋就來了:

「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管子牧民篇》

「然而四者之中,恥尤為要。人之不廉而至於悖禮犯義,其原皆生於無恥也。故士大夫之恥,是為國恥。」顧炎武
「士大夫之恥,是為國恥」,這些價值在我們小小的心靈有極深的烙印。
2006年臺北上百萬的「紅衫軍」包圍「總統府」要求陳水扁下台,臺北的夜空飄著大氣球,一個一個氣球上面分別寫著大字:「禮」,「義」,「廉」,「恥」。我到廣場上去,抬頭乍看這四個字,感覺好像是全臺灣的人來到這廣場上來開小學同學會了。看著那四個字,每個人心領神會,心中清晰知道,我們在乎的是什麼。

除了價值基座,還有一個基本的「態度」。我們年紀非常小,可是被教得當年志氣非常大,小小年紀就已經被灌輸(被改成教導),把自己看成「士」,「士農工商」的「士」,10歲的孩子都覺得自己將來就是那個「士」。「士」,是幹什麼的?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論語泰伯篇》

我初中一年級的國文老師叫林弘毅,數學老師叫陳弘毅。同時期大陸很多孩子可能叫「愛國」、「建國」,我們有很多孩子叫「弘毅」。我們都是要「弘毅」的。

對自己要期許為「士」,對國家,態度就是「以國家興亡為己任,置個人生死於度外」。這是蔣介石的名言,我們要背誦。十一二歲的孩子背誦的就是這樣的句子,用今天的眼光看,挺可怕的,就是要你為國家去死嘛。

然而在「國家」之上,還有一句: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張載


對那麼小(被改為"13歲")的孩子也有這樣的期待,氣魄大得有點嚇人。饒有深意的是,雖然說以國家至上,但是事實上張載所說的是,在「國家」之上還有「天地」,還有「生民」,它其實又修正了國家至上的秩序,因為「天地」跟「生民」比國家還大。

14歲的時候,我第一次讀到《國語》,《國語》是兩千多年前的經典了,其中一篇讓我心裡很震動:

厲王虐,國人謗王。召公告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衛巫,使監謗者。以告,則殺之。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謗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

王不聽,於是國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於彘。

最後一句,簡單幾個字,卻雷霆萬鈞,給十四歲的我,深深的震撼。


就是這個價值系統,形成一個強固的基座,撐起一個「中華大夢」。

我是誰?

這個中國夢在1970年代出現了質變。
1971年「中華民國」被迫退出聯合國,臺灣人突然之間覺得自己變成了孤兒。可是,最壞的還沒到,1979年1月1日,中美正式斷交,這個「中」指的是當時的「中華民國」,也就是台美斷交,中美建交。長期被視為「保護傘」的美國撤了,給臺灣人非常大的震撼,覺得風雨飄搖,這個島是不是快沉了。在一種被整個世界拋棄了而強敵當前的恐懼之下,救亡圖存的情感反而更強烈,也就在這個背景下,原來那個中國夢對於一部分人而言是被強化了,因為危機感帶來更深更強的,要求團結凝聚的民族情感;大陸人很熟悉的《龍的傳人》,是在那樣的悲憤傷感的背景下寫成的。這首歌人人傳唱,但是1983年,創作者「投匪」了,歌,在臺灣就被禁掉了,反而在大陸傳唱起來,情境一變,歌的意涵又有了轉換。


你們是否知道余光中《鄉愁》詩裡所說的「海棠紅」是什麼意思?


我們從小長大,那個「中國夢」的形狀,也就是「中華民國」的地圖,包含外蒙古,正是「海棠葉」的形狀。習慣了這樣的圖騰,開始看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地圖的前面好幾年,我都還有種奇怪的錯覺,以為,哎呀,這中國地圖是不是畫錯了?


1970年代整個國際情勢的改變,臺灣的「中國夢」開始有分歧。對於一部分人而言,那個「海棠」中國夢還虔誠地持續著,可是對於另外一部分人就不一樣了。

夢,跟著身邊眼前的現實,是會變化的,1949年被連根拔起丟到海島上的一些人,我的父母輩,這時已經在臺灣生活了30年,孩子也生在臺灣了——這海島曾是自己的「異鄉」卻是孩子的「故鄉」了,隨著時間推移,無形之中對腳下所踩的土地產生了具體而實在的情感。所以,你們知道余光中先生寫的那首《鄉愁》,卻可能不會知道他在1972年的時候創作了另外一首詩,詩歌禮贊的,是臺灣南部屏東海邊一個小鎮,叫枋寮:


車過枋寮

雨落在屏東的甘蔗田裡

甜甜的甘蔗甜甜的雨

從此地到山麓一大幅平原舉起

多少甘蔗,多少甘美的希冀

長途車駛過青青的平原

檢閱牧神青青的儀隊

雨落在屏東的西瓜田裡

甜甜的西瓜甜甜的雨

從此地到海岸一大張河床孵出

多少西瓜,多少圓渾的希望


余先生這首詩,有「中國夢」轉換的象徵意義。但是今天想跟大家分享的,還有一首我稱之為「里程碑」的歌,叫《美麗島》。

一位淡江大學的年輕人,李雙澤,跟很多臺灣年輕人一樣,1970年代發現臺灣不能代表中國,而且逐漸被國際推到邊緣,在危機感和孤獨感中,年輕人開始檢視自己:為什麼我們從小被教要愛長江、愛黃河、歌頌長城的偉大——那都是我眼睛從來沒見過,腳板從來沒踩過的土地,而我住在淡水河邊,怎麼就從來不唱淡水河,怎麼我們就不知道自己村子裡頭小山小河的名字?臺灣也不是沒有大江大海呀?


青年人開始推動「唱我們的歌」,開始寫歌。那個「中國夢」顯得那麼虛無飄渺,是不是該看看腳下踩的泥土是什麼樣?他寫了《美麗島》,改編於一首詩,一下子就流行起來,大家都喜歡唱。《美麗島》真的是代表了從中國夢慢慢地轉型到「站在這片泥土上看見什麼、想什麼」的里程碑:

我們搖籃的美麗島是母親溫暖的懷抱

驕傲的祖先正視著正視著我們的腳步

他們一再重複地叮嚀

不要忘記不要忘記

他們一再重複地叮嚀

蓽路藍縷以啟山林

婆娑無邊的太平洋懷抱著自由的土地

溫暖的陽光照耀著照耀著高山和田園

我們這裡有勇敢的人民

蓽路藍縷以啟山林

我們這裡有無窮的生命

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

1975年,我23歲,到美國去讀書,每天泡在圖書館裡,從早上8點到晚上半夜踩著雪光回到家,除了功課之外就有機會去讀一些中國近代史的書,第一次讀到國共內戰的部分,第一次知道1927年國民黨對共產黨員的(被改為"清黨時的")殺戮,才知道之前所接受的教育那麼多都是被黨和國家機器操縱的謊言,這是一個很大的震撼。10年之後寫《野火集》,去「腐蝕」那個謊言。


1979年,我個人的「中國夢」也起了質變。在中國夢籠罩的臺灣,我們是講「祖籍」的。也就是說,任何人問,龍應台你是哪裡人,我理所當然的回答就是:「我是湖南人。」

這麼一路做「湖南人」做了幾十年,到1979年,中國大陸開放了,我終於在紐約生平第一次見到了一個真正的「共匪」站在我面前,這個人剛剛從湖南出來,一口濃重的湖南腔。在這個歷史的場合上,有人沖著他問「你是哪裡人」,他就說「我是湖南人」,問話者接著就回頭問我「你是哪裡人」——我就愣住了。(被改成"你說我該說什麼?")

我不會說湖南話,沒有去過湖南,對湖南一無所知,老鄉站在面前,我登時就說不出話來了。這一輩子的那個中國夢突然就把我懵在那兒了,這是1979年一個非常大的震撼——原來啊,我是臺灣人。

從海棠葉的大中國夢慢慢地過渡到臺灣人腳踩著泥土的小小的臺灣夢,人民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開始問「我是誰」。80年代以後,臺灣兩千多萬人走向了轉型,自我感覺就是越來越小,什麼事情都一步一個腳印,一點一點做。所以,臺灣人就一塊兒從大夢慢慢轉到小夢的路上來了,開始一起上80年代的民主大課。這個民主課程上得有夠辛苦。


《美麗島》這首歌,在1979變成黨外異議人士的雜誌名字,集結反對勢力。1979年12月10日,政府(被改成"國民黨")對反對者採取大逮捕,大審判。面臨巨大的挑戰,國民黨決定審判公開,這是審判庭上的一張照片:

你們認得其中任何一個人嗎?第二排露出一排白牙笑得瀟灑的(開心的),是施明德,他被判處無期徒刑。施明德右手邊的女子是陳菊,今天的高雄市長,左手邊是呂秀蓮,上一任的「副總統」(明報上並無引號)。


我想用這張圖片來表達80年代臺灣人慢慢地腳踩泥土重建夢想和希望的過程。如果把過去的發展切出一個30年的時間切片來看,剛好看到一個完整的過程,用這張圖片來代表。這圖裡有三種人,第一種是叛亂犯,包括施明德、呂秀蓮、陳菊等等,她們倆分別被判12年徒刑;第二種是英雄,在那個恐怖的時代,敢做這些政治犯辯護律師的人,包括陳水扁、謝長廷、蘇貞昌等等;第三類是掌權者,當時的「總統」(明報並沒加引號)是蔣經國先生,新聞局長是宋楚瑜先生。從這些名字你就看出,在30年的切片裡,政治犯變成了掌權者,掌權者變成了反對者,而當時得盡掌聲以及人們期待的,以道德作為注冊商標的那些英雄們變成了什麼?其中一部分人變成了道德徹底破產的貪污嫌疑犯。

這個轉變夠不夠大?親眼目睹這樣一個切膚痛苦的過程,你或許對臺灣民主的所謂「亂」有新的理解。它所有的「亂」,在我個人眼中看來,都是民主的必修課;它所有的「跌倒」都是必須的實踐,因為只有真正跌倒了,你才真正地知道,要怎麼再站起來,跌倒本身就是一種考試。所以,容許我這樣說:臺灣民主的「亂」,不是亂,它是必上的課。

表面上臺灣被撕裂得很嚴重,但不要被這個表面騙了。回到基座上的價值觀來看,從前的中國夢慢慢被拋棄了,逐漸發展為臺灣的小夢,然後一起上非常艱辛、痛苦的民主課,然而臺灣不管是藍是綠,其實有一個非常結實的共識,比如說:

國家是會說謊的;

掌權者是會腐敗的;

反對者是會墮落的;

政治權力不是唯一的壓迫來源,資本也可能一樣的壓迫。


而正因為權力的侵蝕無所不在,所以個人的權利,比如言論的自由,是每個人都要隨時隨地、寸土必爭、絕不退讓的。

這是大多數臺灣人的共識。你所看到的爭議、吵架、「立法院」打架,其實都是站在這個基礎上的。這個基礎,是以共同的價值觀建立起來的。

回到今天中國夢的主題,可能有很多臺灣人會跳起來說:中國不是我的夢,我的夢裡沒有中國。但是,你如果問龍應台有沒有中國夢,我會先問你那個中國夢的「中國」指的是什麼?如果指的是「國家」或「政府」,「國家」「政府」在我心目中不過就是個管理組織,對不起,我對「國家」沒有夢,「政府」是會說謊的。但如果你說的「中國」指的是這塊土地上的人,這個社會,我怎麼會沒有夢呢?別說這片美麗的土地是我摯愛的父親、母親永遠的故鄉,這個地方的好跟壞,對於臺灣有那麼大的影響,這個地方的福與禍,會牽動整個人類社區的未來,我怎麼會沒有中國夢呢?


今天是八一建軍節(明報並無此句),那我們就從「大國崛起」這個詞說起吧。我倒是(明報並無"倒是")很願意看到中國的崛起,可是我希望它是以文明的力量來崛起的。

如何衡量文明?我願意跟大家分享我自己衡量文明的一把尺。它不太難。看一個城市的文明的程度,就看這個城市怎樣對待它的精神病人,它對於殘障者的服務做到什麼地步,它對鰥寡孤獨的照顧到什麼程度,我看這個城市怎樣對待所謂的盲流民工,對我而言,這是非常具體的文明的尺度。

一個國家文明到哪裡,我看這個國家怎麼對待外來移民,怎麼對待它的少數族群。我觀察這個國家的多數如何對待它的少數──這當然也包含13億人如何對待2300萬人!


誰在乎「大國崛起」?至少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剛才我所說的文明刻度——你這大國怎麼對待你的弱勢與少數,你怎麼包容不同意見,這,才是我在乎的。如果說,所謂的大國崛起,它的人民所引以自豪的,是軍事的耀武揚威,經濟的財大氣粗,政治勢力的唯我獨尊,那我寧可它不崛起,因為這種性質的崛起,很可能最終為它自己的人民以及人類社區帶來災難和危險。

誰又在乎「血濃於水」?至少我不那麼在乎。如果我們對於文明的尺度完全沒有共識,如果我們在基座的價值上,根本無法對話,「血濃於水」有意義嗎?

我的父親15歲那年,用一根扁擔、兩個竹簍走到湖南衡山的火車站前買蔬菜,準備挑回山上。剛巧國民黨在招憲兵學生隊,這個少年當下就做了決定:他放下扁擔就跟著軍隊走了。我的父親是1919年出生,2004年,我捧著父親的骨灰回到了湖南衡山龍家院的山溝溝,鄉親點起一路的鞭炮迎接這個離家七十年、顛沛流離一生的遊子回家,在家祭時,我聽到一個長輩用最古老的楚國鄉音唱出淒切的挽歌。一直忍著眼淚的我,那時再也忍不住了。楚國鄉音使我更深刻地認識到父親一輩子是怎麼被迫脫離了他自己的文化,過著不由自主的放逐的一生。一直到捧著他的骨灰回到那片土地,我才深切地感覺到這個七十年之後以骨灰回來的少年經歷了怎樣的中國的現代史。而我在浙江新安江畔長大的母親,是如何地一生懷念那條清澈見魚的江水。

所以,請相信我對中國的希望是真誠的。但是請不要跟我談「大國崛起」,請不要跟我談「血濃於水」,我深深盼望見到的,是一個用文明尺度來檢驗自己的中國,這樣的中國,因為自信,所以開闊;因為開闊,所以包容;因為包容,所以它的力量更柔韌、更長遠。當它文明的力量柔韌長遠的時候,它對整個人類的和平都會有關鍵的貢獻。


1985年我寫《野火集》,1986年1月,《野火集》在風聲鶴唳中出版。8月,我遷居歐洲。離開台灣前夕,做了一場臨別演講,是「野火」時期唯一的一次。演講在害怕隨時「斷電」的氣氛中進行。今天,2010年8月1日,在北京大學,我想唸那篇演講的最後一段,與大陸的讀者分享:



在臨別的今天晚上,你或許要問我對台灣有什麼樣的夢想?



有。今天晚上站在這裏說話,我心裏懷著深深的恐懼,恐懼今晚的言詞帶來什麼後果,我的夢想是,希望中國人的下一代可以在任何一個晚上站在任何一個地方說出心裏想說的話,而心中沒有任何恐懼。我們這一代人所做的種種努力也不過是希望我們的下一代將來會有免予恐懼的自由。



那是1986年8月11日。